一念归凡

青溪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念凡就醒了。，是冻醒的。窗纸破了个洞，北风裹着雪沫子往里灌，被窝里那点热气早跑光了。他缩成一团，听到隔壁屋传来爹的咳嗽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要把肺咳出来。“又犯了。”他心想。，草鞋冻得硬邦邦的，踩在地上跟踩冰坨子似的。他顾不上穿，光着脚跑到灶房，摸出两块生姜，扔进锅里，添水，生火。，十二岁的少年，眉眼还没长开，但眼神已经不像孩子了。——穷人家的孩子，眼神都老得快。，他这才觉出冷来。低头一看，脚底板冻得通红，脚趾头都快没知觉了。他跺了跺脚，凑到灶口烤火，火苗**脚底，又疼又*。“哥——”。，应了一声：“醒了？嗯……冷。等着。”，端到爹娘屋门口，轻轻推开门。爹靠在床头，脸色蜡黄，娘正给他披衣服。看见念凡进来，娘赶紧擦眼睛——她刚才在哭。“爹，喝姜汤。”，手抖得厉害，汤洒了一半。娘接过去，一勺一勺喂。念凡站在旁边看着，什么也没说。
穷人家的孩子，早学会了一件事：有些话，说了也没用，不如不说。
“瑶儿呢？”爹喝完，问他。
“在里屋，我去看看。”
他转身出去，走到隔壁屋，推开门。
床上鼓起一个小包，被子底下露出几根头发。他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：“瑶儿，起来了。”
小包动了动，钻出一个小脑袋。林念瑶，九岁，脸蛋圆圆的，眼睛也圆圆的，刚睡醒，迷迷糊糊的，看见哥哥，咧嘴就笑。
“哥，我梦见你了。”
“梦见我什么了？”
“梦见你给我讲故事，讲那个……那个……”
她想不起来了，皱着小眉头，一脸苦恼。
林念凡笑了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起来吧，哥给你煮了粥。”
“有肉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哦……”小姑娘有点失望，但马上又高兴起来，“那下次有肉的时候，哥你要给我留着。”
“好，给你留着。”
他给她穿衣服。棉袄是**旧衣服改的，补丁摞补丁，但洗得很干净。他一颗一颗扣好扣子，又给她穿棉裤、穿袜子、穿鞋。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林念瑶乖乖站着，等哥哥伺候。她早就习惯了——从记事起，就是哥哥照顾她。爹身体不好，娘要干活，哥哥比她大三岁，却像个小大人。
“哥，你手好凉。”
“嗯，刚在外面冻的。”
“我给你暖暖。”
她把自己的小手塞进哥哥手里。她的手热乎乎的，像个小火炉。
林念凡握了握，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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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饭是稀粥，就着咸菜。娘把粥煮得很稠——因为念凡正在长身体，吃不饱不行。爹只喝了半碗，说没胃口，回屋躺着去了。
娘看着他的背影，眼睛又红了。
念凡埋头喝粥，假装没看见。
林念瑶不懂这些，喝得呼噜呼噜响，喝完一抹嘴：“娘，我去找小花玩。”
“去吧，别跑远了。”
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娘收拾碗筷，突然说：“凡儿，下午别去砍柴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张叔家的牛丢了，让大家帮着找。你也去，万一找到了，他家能给几个钱。”
“好。”
娘又看了他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最后还是没说。
念凡知道她想说什么。她想说：凡儿，难为你了，这么小就要撑起这个家。但她不会说，他也不会接。穷人家的感情，都在碗里、在手里、在眼里，不在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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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他去后山砍柴。
雪刚停，山路滑。他背着竹筐，踩着爹的旧草鞋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。爬到半山腰，他停下来喘气，往山下看。
青溪村窝在山坳里，几十户人家，炊烟袅袅。村东头有条小溪，夏天能抓鱼，冬天结冰了，孩子们在上面溜冰。村西头有座破庙，早就没人去了，他和瑶儿偶尔去玩，庙里供着什么神仙他不知道，反正也没灵过。
他看着看着，突然想起爹前几天说的话。
爹说：“凡儿，咱家祖上，出过仙人。”
他当时没信。穷成这样，还仙人呢？仙人能让爹病成这样？能让娘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口肉？
但爹说得很认真：“真的。你太爷爷那辈，有个远房亲戚，被仙人看中，带走了。后来托人捎信回来，说是在什么‘仙界’，长生不老。”
他问：“那后来呢？”
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后来就没信了。”
他没再问。这种故事，听听就行了。仙人要是真那么厉害，怎么不帮帮自家人？
他继续往上爬。今天运气好，找到一棵枯死的松树，砍了半天，装了大半筐。背着下山时，腿都在打颤。
快到家门口，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是个姑娘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绸缎衣裳，披着斗篷，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。她站在他家门口，东张西望，像在等谁。
看见他，姑娘眼睛一亮：“林念凡！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苏……苏小姐？”
苏晴雪，镇上苏家的大小姐。苏家是这一带的首富，开粮铺、开布庄、还放印子钱。她怎么会来这儿？
苏晴雪跑过来，脸冻得红扑扑的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我等你半天了！你上哪儿去了？”
“砍柴。”他放下筐，“苏小姐有什么事？”
“叫我晴雪就行，别***。”她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塞给他，“给你。”
他打开一看，是四个白面馒头，还热着。
“……这？”
“我娘让我送来的。”她说，脸更红了，“她说你家……不是，她说你们家……哎呀，反正就是送点吃的。你别多想！”
林念凡看着她，突然明白了。
苏家看中他了。准确说，看中了他的“资质”。
镇上有个老道士，说是从什么仙山下来的，偶尔给人看相。去年他来青溪村，碰见念凡，盯着看了半天，说：“此子根骨奇佳，若入仙门，必成大器。”
这话传开了。苏家是生意人，最会算账——万一这孩子真被仙人看中，将来飞黄腾达，现在结个善缘，将来就是一条路。
他没戳破，接过馒头：“谢谢苏小姐，替我谢谢苏夫人。”
苏晴雪嗯了一声，偷眼看他，又赶紧低下头：“那个……过几天镇上庙会，你去不去？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我让丫鬟给你留个位子，靠前的那种！”
“……好。”
她高高兴兴地跑了，跑了几步又回头，冲他挥挥手。
林念凡站在那儿，看着她跑远，低头看看手里的馒头，什么也没说。
穷人家的孩子，早学会了一件事：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馒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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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他把馒头热了，给爹一个，娘一个，瑶儿一个，自己没留。
瑶儿吃得满嘴是油：“哥，你怎么不吃？”
“哥吃过了。”
“骗人，你刚才在咽口水。”
娘把自己的掰了一半递给他：“吃吧。”
他接过，小口小口地吃。真香，比稀粥香多了。
爹靠在床上，看着他，突然说：“凡儿，你想不想去学堂？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学堂？”
“镇上那个老秀才，想收几个学生，不要钱，只要每天帮他打扫院子。爹琢磨着，你要是能去，认几个字，将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咳嗽起来。
念凡放下馒头，给他倒水：“爹，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家里活儿谁干？”
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是爹没用，拖累你们了。”
“爹你别这么说。”
“爹说的是实话。”爹喝了口水，喘着气，“爹这身子，也不知道能撑几年。**一个人……凡儿，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，有些事，你得早点懂。”
念凡没说话。
爹又说：“你知道爹为什么给你起名叫‘念凡’吗？”
“知道。您说，做人要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，不要因为去了什么地方，就忘了本。”
“还有一层意思。”爹看着窗外，“念凡，念凡，是希望你永远做个凡人。平安，健康，娶个媳妇，生几个孩子，种地过日子。不要去争什么，不要去抢什么，平平淡淡过一辈子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念凡点点头：“我记住了。”
爹笑了笑，拍了拍他的头：“好孩子，去睡吧。”
他回到自己屋，瑶儿已经睡着了，缩成一小团，抱着他的枕头——那是她的习惯，哥哥不在，就抱着他的东西。
他轻轻躺下，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，照得雪地白晃晃的。
他突然想起爹说的“仙人”。仙人长什么样？仙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？是不是不用挨饿，不用受冻，不用看着爹娘受苦却无能为力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：如果真有仙人，为什么不来救救他们？
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，还要砍柴，还要找牛，还要……
他想着想着，睡着了。
他不知道，这是他在这个家睡的最后一个安稳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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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，他被狗叫声惊醒。
是大黄。
大黄是他去年从山上捡回来的，一条**，瘦得皮包骨头，养了一年，总算像点样子了。它平时很乖，从不乱叫，今天却叫得特别凶，像疯了一样。
他睁开眼，听到外面有脚步声。
很多脚步声。
然后是敲门声——不是敲门，是砸门。
“开门！开门！”
**声音从隔壁传来：“谁啊？”
没人回答。门被砸开了。
然后是**尖叫。
然后是爹的怒吼。
然后是刀砍进肉里的声音。
念凡脑子一片空白，下意识抱住瑶儿。瑶儿被吵醒了，迷迷糊糊地问：“哥，怎么了？”
“别出声。”
他抱着她，缩在床角，浑身发抖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越来越近。
门被踢开。
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几个黑衣人身上。他们穿着黑衣，蒙着脸，手里拿着刀，刀上还在滴血。
为首的黑衣人看了他一眼，冷冷地说：“还有一个。”
另一个人举起刀。
念凡张开手，把瑶儿挡在身后：“求你们……放了我妹妹……我做什么都行……”
黑衣人笑了：“都要死。”
刀砍下来。
然后——
念凡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
他只记得眼前一红，然后是惨叫声，然后是血，很多很多血。
等他回过神来，他站在院子里，周围全是**。那几个黑衣人，身首异处，血流了一地。
他低头，看见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。
身后传来一声尖叫。
他回头，看见瑶儿站在门口，瞪大眼睛看着他，满眼恐惧。
他想说什么，但眼前一黑，倒了下去。
倒下前，他听到一个声音，很远，又很近：
“有意思，这个灵魂……有三分……”
他没听清后面的话。
雪还在下，落在他身上，落在他手上，落在那些**上。
血把雪染红了。
青溪村的雪夜，红得像地狱。